《东方的文明》第八十五节

宋代在中国美学理想的演进中占据首要地位。回顾周代至唐末的审美历程：周代艺术以精力充沛、蕴含强大潜力为特点；秦汉艺术转为纯线条式的平面表现，注重运动……

宋代在中国美学理想的演进中占据首要地位。回顾周代至唐末的审美历程：周代艺术以精力充沛、蕴含强大潜力为特点；秦汉艺术转为纯线条式的平面表现，注重运动；六朝艺术在动荡中积聚猛烈而抑郁的精力，通过动物形象表现出火山般的潜力；唐代则发展为立体的写实造型艺术，赞美肌肉与力量本身，但很快变得虚饰浮夸，最终退化为宋代的笨拙形式。至此，中国美学完成了以物质形态为主的阶段。

宋代实现了美学理想的知识分子化：过去以物质形态表现的理想，转变为以知识阶层为基础的精神理想，外界形貌仅成为表达内在理想的媒介。这种转变的因素在六朝和唐代已经萌芽——顾恺之的画作已显隐喻风格，李白、杜甫、王维、白居易等唐代诗人追求的不再是实在的宇宙，而是其理想化的映像。这与佛教玄想有关，但并非全然源于印度：传入远东的大乘佛教已高度中国化，甚至产生了印度所无的净土宗；中国诗重在以简洁文字记录微妙意念，属印象式的表达，与印度诗激发造型感的特点不同，而道教的本土传统同样滋养了对自然的心醉神迷。

这种精神状态可追溯至中国思想的古老根源——周代铜器中那种潜藏于神秘感与宇宙力量之中的艺术理想，它区别于其他古典文明将美纳入具体限定外形的做法。从远古铜器上的饕餮纹到宋代水墨画中云雾缭绕的山水，中国艺术始终试图表现事物底层的宇宙真髓，只是由对未知的恐怖演变为与之相通的玄学热情，且始终是智力的、概括的，而非个人感伤的。这种新的美学理想——原则上纯智识、表现上纯印象主义——需要文人阶层来承担，因此有力的唐诗启示了宋代的山水画，而更造作的宋诗则反映在明代绘画中。

文中列举了大量唐诗例证：李白诗中以河水象征万物无常、月光引发乡思、秋景与辽阔空间的向往，其“千里江陵一日还”一首宛如长卷；杜甫《梅雨》写蜀中四月情景如画，《春水生》将飞鸟与自身情感相融；王维《栾家濑》写秋雨中白鹭惊起复下，观察细致入微；白居易《暮江吟》由暮至夜连写幽美景色如一幅名画，《杨柳枝》咏柳着墨少而意趣无穷。这些诗人的写景与哲思题材，后来都被宋代山水画家所采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