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常的恶》第二十二节

豪威尔斯笔下的波士顿场景呈现出一种"次生"的势利，即小圈子的势利。

豪威尔斯笔下的波士顿场景呈现出一种"次生"的势利，即小圈子的势利。它以家族和金钱为核心，圈子成员家境相当、教育相仿、住同一社区、行为举止一致，且都排斥新事物。这种势利不靠血统，却离不开殖民地先祖和白人盎格鲁撒克逊新教徒的身份。如今家族依恋虽已沦为笑柄，人人也都能追溯家谱、获得短暂的传统，但小圈子的排他习性依然普遍——几乎所有团体都会挑选成员，区分圈内与圈外，无意间让被排斥者感到受了势利对待，这可说是自由的副产品。

美国人不愿承认彼此间的社交排斥。堪萨斯城和波士顿的调查显示，多数人只认可生活水平作为正当的社会分类标准，把美国视为凭努力获得成功的"努力者统治的政治体"，看重成就而非等级地位，最受赞誉的是白手起家者，穷人则因穷受责。但实际社交选择中，消费方式、休闲活动、社区、宗教和种族等因素的影响往往比生活水平更大，人们确实在细致地彼此打量、互相排斥，只是难以承认。越努力反势利，反而越容易陷入势利，因为家族传统与财富差异不会消失，势利会附着其上；激进派也有自己的势利，小圈子排他习性从小就有，根深蒂固。

霍桑笔下信奉杰克逊主义的霍尔格拉夫看清了家族传统的束缚，痛斥繁育家族是最错误有害的主意。他少年后便独立谋生，做过行商、牙医，如今是银版摄影师，只听从良心，警惕任何威胁其正直自由的事物。但他爱上并娶了潘钦家族的当代传人，将拥有宅第和家族，终会像霍桑那样回归故乡小镇，守着家人、排斥同胞。家族内在结构很早就教人划分亲疏、培养忠诚，其中潜藏着远超想象的势利心理可能：许多孩子在恋母情结期会做弗洛伊德所说的"家庭罗曼史"白日梦，幻想自己是高贵者的后代，有人终生未能走出，由此陷入自我否定的社交伪装。这解释了文学中出身微贱的主角结尾总发现自己是名门之后，也解释了有些犹太人否认亲生父母、有些黑人冒充白人所承受的痛苦。巴尔扎克笔下的吕西安·德·吕邦泼雷和德莱塞笔下的克莱德·格里菲斯都因羞于出身、追逐上流而年纪轻轻死于狱中，作者借此告诫：背叛自己的出身要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