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与命运》第十九节

这封信是写给维佳的。写信人是一位在地方自治局工作了二十年的女医生，她讲述了自己被驱赶进老城犹太隔离区的经过。

这封信是写给维佳的。写信人是一位在地方自治局工作了二十年的女医生，她讲述了自己被驱赶进老城犹太隔离区的经过。

她原本发愁如何把东西搬走，曾在她那里看病、在印刷厂工作的病人舒金主动来帮忙，还给了她三百卢布，并答应每周送面包。舒金告诉她，市里正印制通令：犹太人必须佩戴六角星标记，禁止在人行道行走、乘车乘船、进入医院影院，买东西只能在傍晚六点以后，违者窝藏者处死。舒金的丈人还从乡下带来消息：附近镇上的犹太人被赶进树林，枪声响了一整天，无人生还。

医生随后与众人一起前往隔离区。一路上，人们背着白色包袱，搀扶着病人，有人抬着瘫痪的老人，有人抱着母亲。路边的围观者中，有人点头告别，有人转过脸去，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哭红了眼的。进入铁丝网后，医生反倒觉得轻松，因为周围都是同样命运的人，不必再承受恶意的目光。

她与同事内科大夫施佩林一家同住。施佩林精力充沛，四处张罗煤油、劈柴、面粉，还提议办学校，并请医生教他十二三岁的儿子尤拉法语，报酬是一碟菜汤。但他的妻子凡妮·鲍莉索芙娜总在叹气，小女儿阿莉娅刻薄小气，大女儿柳芭则善良可爱。医生也见到了投靠德国人、随警察搜查勒索的艾普什津。

医生在信中说，自己从小生活在俄罗斯朋友中，热爱普希金，十四岁时曾因不愿离开俄罗斯而放弃迁往南美洲。灾难中她第一次感到对犹太民族的母爱，也从病人眼中看到善良、乐观而刚强的心灵。她注意到，越乐观的人反而越自私；而那些注定要死的贫穷工匠、教师、图书馆员，反倒更慷慨高尚。她还提到隔壁一位波兰姑娘带来的消息，以及镇上妇女转述的屠杀：德国人抓男子挖沟，两三天后将犹太人赶到沟边枪杀。

医生由此明白，把犹太人集中起来是为了便于宰杀，一两个星期后就轮到他们。但她仍继续为病人看眼睛、教尤拉法语。隔离区里德国兵常来抢掠，哨兵向铁丝网内的孩子开枪取乐，人们仍不断传来各种传闻：我军反攻、丘吉尔发出最后通牒、用犹太人交换战俘，甚至不久前还举行过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