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土》第十一节

村里孩子都爱往高处爬，长大后纷纷落地，只有一个小男孩爬上大榆树后再不肯下来，家人用筐吊饭，他在树上搭窝住了半个夏天，一个早晨忽然消失，有人说他飞走了。

村里孩子都爱往高处爬，长大后纷纷落地，只有一个小男孩爬上大榆树后再不肯下来，家人用筐吊饭，他在树上搭窝住了半个夏天，一个早晨忽然消失，有人说他飞走了。多年后叙述者觉得那孩子就是自己，自己的生命停在五岁时，余下的日子是别人替他过的。

母亲每年秋天站在房顶，把油菜籽绑上蒲公英、给榆钱换进麦粒，借风把粮食播向远处；她年年等出门赶车的父亲短暂归来，每次留下一个孩子。虚土庄的人写信给甘肃老家的亲人，说在虚土梁上等他们五年，可屋前的桃树、走熟的路、墙头阳光一点点把人留住，真正动身时已无人能拦。蒲公英随四季风向四方飘散，种子在途中睁开眼看见大地，落地便闭眼，不知自己是否发芽——这就是一棵草的一生；村里人、鸟、蚂蚁、甲壳虫也都在各自的方式里向大地敞开。

韩老二进沙漠打柴被车压断腿，从此成了拄拐的韩拐子，人们从旁人话语里隐约看见没断腿的韩老二盖新房、做成买卖远走他乡的样子，而现实里他二十年哪儿也没去成。马三娃因此不敢再进沙漠，总幻想自己的腿也被压断。一个人的瘸行会让村子摇晃，一个人的咳嗽能改变一个夜晚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