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土》第九节

天亮后麦场空了，我却因为夜里趴在草垛上倾听而失去了白天。

天亮后麦场空了，我却因为夜里趴在草垛上倾听而失去了白天。守夜人的儿媳（被家人称为小妖精的女人）夜里游荡村庄、趴在各家窗口偷听，白天则用黑毡蒙住门窗沉睡。我曾像她一样魂影般夜行，推开各家的门听梦话，辨认村庄的两种声音，也辨认自己。一天夜里我下梯子时睡着，被她抱到红头巾上喂奶，天亮后母亲撞见，我把她领进了白天。

守夜人一家发现儿媳丢失，四个儿子朝四个方向夜行寻找，沿途受到各地守夜人的接待，听他们逐一讲述各村每户人家的隐私。他们最终没找到她，我把她藏在白天的梦里。等他们回来，父亲已老死房顶，母亲独守空村，天上开始落土，守夜人全家一夜消失。此后虚土庄无人守夜，夜晚拉长，人越来越难醒来，人们把财物、马、饭都带进梦里，村庄的生活变轻了。

后来，一个傍晚母亲喊住要出远门的父亲，他回头看见自己的家和孩子，泪流满面地留下待了几年。我只记得他的背影，从未看清他的脸。沙枣树的断茬长成一只眼睛，夜夜盯着我们家。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些没喊出的叫声像星星一样躲得远远的，而今天发生的事会在多年后才被碰见，像一声狗吠游遍世界回到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