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德集》第一百二十四节

纪德是一个必须不断蜕变才能生长的人，他每天都在丢弃旧我、迎接新生。

纪德是一个必须不断蜕变才能生长的人，他每天都在丢弃旧我、迎接新生。他笔下的人物——乌连、《帕吕德》的主人公、《浪子归来》的浪子、《伪币制造者》的爱德华、《梵蒂冈的地窖》的拉夫卡迪奥、《田园交响曲》的牧师等——都是他的一种生活尝试和心灵影子，是他的一部分，却不能代表全部。他的创作只靠好奇心和求知欲指引，坚决不重复自己、不写别人已能写出的作品，因此每部新作都与已有作品迥然不同，有些甚至模糊了体裁界限。他自称唯一小说的《伪币制造者》以多视角、立体层次和“景中景”的小说套小说结构，成为小说创作的一次革命。

纪德一生总拿已知去赌未知，不断变换方向，最惊世骇人的两大举动是殖民地事件和访苏。1936年他应邀访苏两月余，回国后发表《访苏归来》，从苏联的友人一夜变成“敌人”。作者指出，今天重读此书，最值得注意的是纪德面对大是大非急转弯的思想轨迹。纪德生在新教家庭，青春失而复得后极力追求快乐，摈弃传统道德，最高准则是“真实”。1925年他去刚果、乍得旅行，回国后猛烈抨击殖民制度，由此在思想中增添了“正义”这一重要观念。三十年代他日益同情共产主义，因为他从《福音书》中找到不带宗教的基督教理想，又在共产主义中看到无家庭、无宗教的社会理想，二者都指向正义。他在《新食粮》中写道，快乐不仅是天生需要，更成为道德义务，个人幸福有赖于所有人的幸福。

怀着把乌托邦变成现实的梦想，纪德到了苏联，却看到斯大林个人专政、死气沉沉、迫害异己的现实，理想被击碎。他陷入两难：像罗曼·罗兰那样隐瞒保留意见，还是说出真相？他最终选择真诚，因为在他心目中，比苏联更重要的是人类的命运和文化。《访苏归来》开篇他讲了得墨忒耳女神用炭火锤炼小王子、被王后阻止的神话——苏联在他心中就是这样一个破灭的神话，而他仍端出这盆炭火。作者总结，纪德与众最大的不同，是把对待生活和写作的态度贯彻到底，原原本本经历他要讲述的生活，成为他要做的人，这正是他多变中贯彻到底的不变。萨特悼念他时说，他为我们经历了一种生活，是不可替代的榜样，因为他选择了变成他自身的真理。纪德在人生探索和文学创新两方面都给后人留下最多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