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人录》第三十二节

本节论述儒家德治理想的局限，并叙述海瑞在应天巡抚任上查处徐阶家族侵占民田一事及其政治后果。

本节论述儒家德治理想的局限，并叙述海瑞在应天巡抚任上查处徐阶家族侵占民田一事及其政治后果。

儒家只强调道德教化的作用，忽视法律的意义。孔子认为德治礼治才能使人有耻且格，但这过于理想化，无法保证人人有道德，也就无法防范罪恶。历代帝王的对策是儒法并用，既提倡道德，也以严刑峻法防范。明太祖朱元璋也制定了反腐倡廉的法令，但这些法令建立在空洞的道德理念之上，既不合情理也难以实行：官吏薪俸微薄，无异于逼良为娼；禁止官员出城虽防扰民，却加重了官僚主义；贪赃八十贯即处剥皮实草之刑，罚重罪轻，不成比例。这类不具备实施可能的法令，到海瑞时代早已被人忘光，海瑞却很认真。

海瑞认为开国君王的法令符合圣人理想，就应坚决执行，于是身体力行，决心向一切腐败开火。他不知道官场更大的弊病是派系斗争，而他自己早已卷入其中，既是受害者也是受益者——他历次升官罢官，除一次因得罪皇帝外，都与派系有关，但他自己却以善恶二元论来解释这些起落。

海瑞就任应天巡抚后，对恩人徐阶开了刀。徐阶曾有救命、提携之恩，海瑞一向感激敬重。但到任后海瑞发现，应天最严重的社会问题是乡绅豪强大量兼并土地，而徐阶家族正是侵占民田最多者，占田多达二三十万亩，还仗势抗税，逼得农民走投无路，仅华亭县控诉者即达万人。徐阶的形象在海瑞心中一落千丈。最终徐阶的两个儿子和十余豪奴被判充军，三子被革职，家奴遣散十之八九，民田退还至少一半。史家对处分出自谁手有争议：退田一事主要功在海瑞，他曾多次写信催促徐阶退田，并致信首辅李春芳提醒徐阶；而充军罢官的处分多半出自徐阶政敌高拱及其门生蔡国熙之手，且在海瑞罢官之后。

海瑞自问无愧于国家、百姓和恩人，却不知官场只有亲疏没有是非。他得罪了徐阶集团，高拱集团也不领情——隆庆元年海瑞曾上疏指责高拱党羽齐康是高拱的"鹰犬"，导致高拱辞职，高拱复出后自然要报复。海瑞还得罪了张居正：张居正受徐阶之托写信给海瑞，要他兼顾徐阶的体面和高拱的美意，结果徐阶体面未保，张居正自己也扫了面子，从此对海瑞极为不满，此后屡次作梗，使海瑞罢官后再未能起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