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第 46 集：钱俶入京，君臣交心

郭越陪丁德裕在房中对饮，几盏浊酒落肚之后，丁德裕借着几分醉意逐渐狂妄起来。

郭越陪丁德裕在房中对饮，几盏浊酒落肚之后，丁德裕借着几分醉意逐渐狂妄起来。他扬言赵匡胤荡平南方诸国已是大势所趋，吴越终归躲不掉这一劫。又自矜旧日战功，说眼下遭贬外放不过权宜之举，等将来赵匡胤记起从前的交情，必然会把他召还京师。这时李元清如同鬼魅一般推门而入，寒光闪过，丁德裕当即丧命。

入京朝觐的诏书送到钱俶手中后，以沈寅为首的一众臣子争吵不休，他们的顾虑集中在两点：其一，忧心钱俶此行会像当年南唐后主李煜进汴京那样有去无回；其二，惧怕抗命会给赵宋落下兴兵讨伐的由头，令两浙百姓蒙难，重蹈南唐亡国的覆辙。反复权衡之后，钱俶决定亲自前往汴梁，带上妻子孙太真以及钱惟治、钱瑛一同上路，让世子钱惟濬留守监国，同时交代沈寅等重臣从旁辅佐，暗地里布置好应对之策。望着队伍渐行渐远，沈寅叮嘱钱惟濬务必提前备妥“权摄两军节度留后”的事宜。

自钱塘启航的楼船徐徐向北，孙太真陪钱俶倚着船舷远望，聊起娘家旧事。那座曾为海商往来要冲、聚居着亲族的黄龙岛，待舅舅和三哥归乡养老之后，便一天天荒凉下去。眼下商船不是径直开往钱塘，就是改往台州博易务停靠，反倒只有寻常渔夫商贩偶尔上岛避风歇脚；无人照料的桃林岁岁恣意绽放，于是众人给它起了个名号叫“桃花岛”。

船队行至汴京之时，太常少卿吕端奉命在城门外相迎，礼数周到完备。钱俶一行改坐太平车进入城中，只见街巷热闹非凡，人口稠密，民众夹道张望，与他二十九年前目睹的满目饥荒截然不同，让他深深感受到赵匡胤治国的卓著成效。

进城以后，款待的规格又抬高一截，赵匡义陪着钱俶骑马沿御街游历。交谈之中，赵匡义对钱俶保境安民、协助平定江南的“功勋”大加赞赏，话里却暗藏机锋，一再点明天下一统乃必然之势，吴越归附更是顺承天意、博得“保全”美誉的上佳选择。孙太真自车厢内向外张望，见街旁孩童嬉闹、民众安居的场面，不禁生出无限感慨，或许眼前正是真正的清平岁月。

行到宫门处，赵匡胤特许吴越王钱俶享有“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禁中骑马、剑履上殿”四项殊荣，等于给予诸侯王与帝王几乎对等的礼仪象征。赵匡义亲自替钱俶牵马走进殿内，赵匡胤则在万岁殿摆下宴席，已备好烤肉供钱俶享用。

吕端将孙太真母女安置在馆驿歇息，孙太真环顾四周，见陈设与昔日别无二致，不由得忆起水丘昭券、钱侑等人。吕端对孙太真讲起，二十九年间，南平、后蜀、南汉、南唐等政权接连献地归顺，原本专供藩王下榻的驿馆早已长期闲置，这回钱俶进京，赵匡胤特批八千缗银钱翻修东院，而西院冯道旧宅即便空了多年，宗室权贵始终不敢未经圣旨擅自占用，论理钱俶本应住在冯府。听罢此言，孙太真回应称钱俶绝不会答应迁入。

在杭州城内，沈寅替钱惟濬剖析时局走向，认为当前治乱的症结，首要在于田亩兼并，东南世族手握七成耕地却瞒报税粮；其次在于钱货分野，吴越通行开元通宝，宋朝铸行宋元通宝，就连楚地仍在使用铁币；再次在于门阀势力膨胀，江浙十八大家族把持漕运与盐业利润。

这一层道理钱俶同样想到了，他同赵匡胤、赵匡义围坐在炉火旁，谈话一步步触及献土归宋的棘手关卡。钱俶说明吴越推行“包税制”的缘由，也道出对货币问题的担忧，只因两种铜钱虽同属铜质，可在成色、分量、铸造工艺上各有不同，一旦硬性设定折算比例，实质上便是以新钱换旧钱，其间落差极大，极易为贪官所乘，若遇更凶狠的，强令百姓按五百文抵一贯，那便沦为掠夺民财的苛政。

夜色已深，钱俶与赵匡义在榻上沉沉睡去，赵匡胤却独自端着酒盏步出门外，他明白钱俶此夜所谈无一虚妄、字字发自肺腑，世家、税赋、钱币皆牵动东南社稷，由此可见钱俶早已思量过献国纳土的得失利弊，而他所求的，正是把东南完完整整、安稳妥当地交予朝廷，免叫百姓遭受无谓的灾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