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第 9 集：城头祭梦，世道何存

夜色正深，赵匡胤带着二百人的小队摸进契丹大营的南寨，一把火把粮草烧了个干净，混战中斩了几名辽将，又将契丹御史大夫耶律解里生擒活捉。

夜色正深，赵匡胤带着二百人的小队摸进契丹大营的南寨，一把火把粮草烧了个干净，混战中斩了几名辽将，又将契丹御史大夫耶律解里生擒活捉。这一仗打得漂亮，可自己人也死伤极重。赵匡胤前脚刚回营，后脚就被父亲赵弘殷堵个正着。老爷子二话不说，马鞭子就往儿子身上抽，骂他“混账东西”，一味行险赌命，杀个把辽将不过泄愤，毫无战略价值，反倒会把契丹人彻底激怒，招来更疯狂的报复。骂归骂，这一夜突袭确实极大地鼓舞了守城士气，赵弘殷心里也暗暗为儿子骄傲。

这一年的冬天冷得扎骨头。赵匡胤、钱弘俶、郭荣和孙太真四个人围坐在城头，共饮几杯劣质浊酒，喝着喝着竟也品出了琼浆玉液的滋味。追忆年少抱负时，他们叹道：若能在太平年月同饮一杯温热的酒，此生便可无憾；纵然乱世绵延，曙光终将到来。可惜天亮并未带来转机，反倒映出更浓的黑暗。守城十日，粮草耗尽，援军断绝，伤兵塞满了营地，士气一落千丈。钱弘俶盯着士卒碗里清可见底的菜汤，猛地一把夺过来仰头灌下，那滋味比酒还苦。昔日两千余名精锐骨干，此刻只剩八百残兵继续拼死抵抗，城墙的砖石缝隙间处处浸染血迹。后方大殿里，文臣武将吵成一团，争执焦点无非是：迎战，还是求降。冯道收到了契丹送来的敕令，当场当众宣读，宣布退兵。

赵匡胤心里憋着一股气，郭荣却沉着地分析道，援军杳无音信，死撑下去毫无意义，不如抢在张彦泽的部队转移之前，赶紧领着剩下的人马退回城内。钱弘俶同样愤怒又困惑，水丘昭券直言京师早已守不住，十日血战不过为了一个体面的退场。桑维翰则向钱弘俶解释：这一仗并非求胜，而在“示”，向天下昭示人心离散之际，仍有人愿押注朝廷、押注忠义道统。可世人从来只铭记胜利者的丰碑，谁会凭吊败者的义？在这虎狼世道，不算计、不狠毒，便不配立于权力巅峰。

赵匡胤归城后，立刻面见冯道，替那些阵亡与负伤的将士请赏。冯道应允，处置程序推进得极为迅速，对牺牲者做了最后的安抚。局势随后急转直下，张彦泽大军兵临城下，城门不攻自开，城头旗帜易主。曾经被俘的耶律解里被礼送而出，石重贵迁至别宫，张彦泽摇身一变，成了新的东京留守。张彦泽接管府衙之前，桑维翰先一步赶到开封府，下令革除薛居正、吕胤等一众参军、书吏的职位，又给每人多支了三个月的钱米。看似绝情，实则是在保他们的性命。这帮忠义良臣不愿惜身苟命，坚持要留下共同面对，却被桑维翰强行赶了出去。他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大堂上，等着张彦泽到来。

入夜，张彦泽率人包围开封府，桑维翰丝毫不惧。他早已砸了官印，烧了户册与案卷，拒绝遵奉契丹天子的诏命。他称自己的路已经走完，但能以残躯堵住张彦泽和杜重威的升官之路，也算不亏。张彦泽怒极，利剑贯胸，桑维翰全程不吭一声，气节未堕半分。这位后晋宰相死了，一生功过堪称撕裂：《旧五代史》赞其“弼谐缔构，可谓社稷之臣”；但作为经手割让燕云十六州的核心人物之一，他又被后世儒家钉上“万世罪人”的耻辱柱。尤其明清易代之际，那些降清的士人，骂他反而最凶，用最恶毒的语言进行审判。桑维翰的悲剧在于，他拥有才能，生不逢时，身处一个道德彻底沦丧的乱世，他曾心系百姓做出地方政绩，抓捕上千豪贼，登华山为民祈雨；也曾广收贿赂，仍岁之间，积货巨万，可最终竟妄图用权谋和妥协来维系一个王朝，反被自己招来的虎狼吞噬。他保住了对石家和自己的忠，却输掉了对天下与百姓的义，可悲又可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