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忆沩作品系列 6卷本》第九十四节

妻子住院后我全天陪护，六个星期后医生告知治疗已无意义，我将她接回家中。

妻子住院后我全天陪护，六个星期后医生告知治疗已无意义，我将她接回家中。信教的朋友隔天来为她祷告，我也跟着祈祷，但更多是在为自己求一个干脆的死亡。她回家不到三个星期便去世了。

三个月后，我经历了另一次无法开具证明的死亡——与女儿关系的死亡。从她上中学起，她对我越来越疏远，不再期待我的生日礼物，也不记得我的生日；高中毕业时她未按我的意愿择校选专业。她毕业后想去外地工作，落选多伦多和温哥华后，我暗自高兴了五天；第五天晚上她告知被蒙特利尔一家公司录用，并已在办公室附近找好住处，周末便搬走了。此后四个月，她不接电话、不回邮件、不告知新住址。我愤怒地发信索要她的生死消息，等了十天无果，却在超市遇见她中学同学，得知她们前一天还共进晚餐。我明白，她或许还活着，我们的关系却已死去。

一个月后我卖掉了经营十三年的便利店；圣诞节前两周，我又卖掉住了近十年的房子，搬进皇家山西面一幢与我同龄的高层公寓，理由是它离妻子墓地很近。我写信邀女儿在她母亲诞辰日一同扫墓，她未回信，却在那天上午十一点出现。我们在客厅坐了半小时，我硬塞给她备用钥匙，问她工作、住处，她一律简短作答；在墓前我问她是否梦见母亲、是否记得母亲做的牛腩煲，她都不答，二十分钟后便称与同事有约要走。地铁站口我哀求她常回家，说我很孤独甚至想离开这个世界，她只冷冷劝我别闷在家里想过去，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她消失后，我在通道交汇处遇见一位与她年纪、个头相仿的韩国少女，正犹豫选哪个出口。我主动带路，她信任地跟随。她来自釜山，刚大学毕业，来蒙特利尔上三个月英语补习班，趁开学前游览景点；她专为冬天而来，因父亲常拉维瓦尔第《四季》中的“冬季”，那是她与父亲的精神纽带，这让我深感内疚——我与女儿之间没有这样的纽带。到我公寓楼下告别时，我目送她远去，她在鲜花店门口突然转身向我举起双手，我也举手回应。我忽然觉得她是在提出新的请求，便跑过马路追上她，说还应该再陪她走一段，她满心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