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如候鸟》第五节

她因健忘而害怕经手公章、票据等要物，也羞于向人开口，因为外在状态与自述不符。

她因健忘而害怕经手公章、票据等要物，也羞于向人开口，因为外在状态与自述不符。她追溯病因：十五岁误服药物后晕倒烫伤面部，此后经历多次全麻手术，一次术后呼吸暂停，导致她忘掉许多名词；另有抑郁和慢性中耳炎，中耳炎发作时头内如倒扣的钟被敲击，大夫提醒防颅内长胆脂瘤。她了解到海马体主管短期记忆，受损会致健忘，科学家建议饮食、锻炼、学外语、绘画、听音乐，她觉得隔靴搔痒。她每天吃核桃、偏爱杏仁，但懒惰无耐心，无法坚持锻炼和外语，只去听交响乐，面对天才女指挥感到自己已失去积累，接受了平静的无望。

她常年旅行，把走失、失语当作旅人可被容忍的常态。她在里约热内卢看桑巴狂欢，在洛杉矶海岸远望鲸背，在加德满都看木雕神庙（参观后不久毁于地震），在卡萨布兰卡失眠。某夜她被街上的车声、狗吠吵醒，误以为是感恩节或宗教活动，次日导游告知只是当地人半夜结婚、宴至黎明的风俗。由此她想到游客难以正确理解他人，人生如旅行终将遗忘一切。而亲友反因她的遗忘误以为她慷慨、宽容，她写的文字也有现场感。

她最初是编辑，写作属业余，后来成为专业作家仍觉业余，自认才智只够支撑到平庸，但始终不弃童年目标。她明白想象依托记忆，便靠写作模拟那些瞬间：她记得云、霜夜、飞鸟、小镇、雨中泡温泉，也记得奶奶蒸锅里放破碗瓷防干烧的细节。她最早忘掉的是结构、逻辑和关系骨架——记不住与谁何地何时共餐，只记得铁板烧浇酒后火焰腾起。她正进入一个只有碎片、认不出整体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