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媒》第十七节

王国甫的管家来打听四爷的下落，母亲由此得知父亲原兼着对方工厂的生产总监，如今人跑了一年半音信皆无，薪水被厂方扣光；王国甫按商人规矩只算工作账，不掺友情。

王国甫的管家来打听四爷的下落，母亲由此得知父亲原兼着对方工厂的生产总监，如今人跑了一年半音信皆无，薪水被厂方扣光；王国甫按商人规矩只算工作账，不掺友情。好在二娘床头木匣里的银票足够母亲与众子弟吃穿不愁。

晚上我给北京的六姐打电话，说起博美来看我，夸她安静难得。六姐却说博美早已离家，曾拿一条值五万多块的日本缎子披肩来送她，被她连人带物推出门外——那不是博美自己挣的。六姐接着讲了博美的经历：大学毕业后先当公务员，又跳槽公司，倒股票、搞房地产，样样干不长，最后嫁了个比她大二十八岁的商人；那男人有明媒正娶的老婆，博美甘心做小，自己不生孩子，养一群洋狗当儿子，揣着护照周游世界。我听后说不出话，想到母亲没文化又穷，尚知人穷志不短、为名分抗争，后代却倒过来自愿做母亲不能认可的事，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变异。六姐还说老爷子老太太要活着得气死，我把电话挂了，那条披肩收进柜子深处再没用过。

少年时我极崇拜刘胡兰，读小册子后把封面像临摹放大，请画家七哥上色被拒，便自己动手，拿到母亲面前告状，母亲却说这像三姐。我这才想起三姐也是被反动派杀害的——不是铡死而是活埋，埋在德胜门外城墙根，天将亮时秘密行刑，没有口号没有声响。解放后母亲和老七去收尸，十几具遗骸用草席盖着已烂成黑窟窿，母亲靠一只绣梅花的千层底黑布鞋认出三姐，那是她离家时特意换上的。三姐没进烈士陵园，被父母要回埋在自家坟地，只在地边一个无碑小土堆里，头朝东北脚朝西南斜葬——未出阁的姑娘不能入正穴。上坟时全家磕头草率，磕完便哄抢供桌上的吃食，只有我在三姐坟前摆了半块枣儿糕，和老七一起给她添土，老三拍了张照片，照片上那土堆小得几乎看不见，父亲面无表情地站在我们身后，看着死了的和活着的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