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世同堂》第九十六节

若霞问起小崔太太的处境，长顺答不上来，只觉得死亡离每个人都很近。

若霞问起小崔太太的处境，长顺答不上来，只觉得死亡离每个人都很近。他出门时听见小文吹出极悲的笛音。到了七号门外，李四爷正从里面出来，说牛宅给了十块，街坊们凑了两块一，加上长顺募来的十三块四，一共二十多块。李四爷解释，光买薄棺和雇人抬够了，但收尸还得给地面上打点，而且小崔没有坟地也得另想办法。长顺自认只会跑腿，便去教育局找祁瑞丰。

长顺在教育局客厅里等着，看到满屋的科长教员，再看看自己破鞋旧衫，一时自惭，一时又暗自骄傲。瑞丰叼着假象牙烟嘴进来，听说是为小崔的事，立刻翻脸，说不认识小崔，也不管这事，扬长而去。长顺气得发抖，想好了一套话要当众痛骂瑞丰是汉奸，可念头转过，想起外婆的教养，终究忍了下来，回家去了。

回到小崔家，孙七和四大妈守着神志不清的小崔太太。长顺说了瑞丰一文不给，孙七也叹自己走了十几家铺子才要来五块钱。马老太太劝他们别骂人，说给是人情不给是本分。李四爷夹着祁天佑送的一块白布和两块钱进来，请马老太太做孝衣。孙七学说瑞丰的无情，马老太太不愿听，抱着布走了。李四爷忧心收尸的事：小崔太太若去认尸，看到无头的丈夫怕会寻短见；人头悬在五牌楼上，不知日本人要挂多久。四大妈催他别光发愁，先去看了再说。李四爷便带着孙七出发。

到了前门外五牌楼，孙七认出朝北挂着的正是小崔的人头，脸深陷，闭着眼，脖子下只剩一圈黑皮。他抱住牌楼柱子，腿软走不动了。李四爷独自走到天桥，打听后得知尸身被拉到西边。他在先农坛墙外的破砖堆上找到小崔无头的身子，赤背光脚，脚趾已被野狗咬去几个。一旁的巡警说可以收殓，再不收怕被野狗吃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