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的圆舞曲》第十一节

一个亲戚来商量要娶一名私娼，我以对方身体不好、婚后要负担其全家生计为由表示反对，并提议替她偿还余下的债务让她回乡，但和妻子都明白这笔钱拿不出来。

一个亲戚来商量要娶一名私娼，我以对方身体不好、婚后要负担其全家生计为由表示反对，并提议替她偿还余下的债务让她回乡，但和妻子都明白这笔钱拿不出来。我劝对方另寻他人，又觉得这种忘却式的轻快并不真实，躺着无所事事其实是一种悲伤的生活方式。

由此我想起海边村庄里茫然伫立、早已与海融为一体的憨厚老渔夫。祖父去世后我被母亲娘家收养，常黎明赤脚在田埂行走、在沙滩午睡；入中学宿舍后因把床移到玻璃窗前看月亮被舍监提醒，我一向以诗人自居，这才发觉古怪。此后我常躺在草坪、练功架上读书，在笔记本上写见闻，预科寒假也天天在向阳草坪读书，或在伊豆温泉、原野丘陵间消磨，长时间待着也不觉得无聊。今年夏天我把在东京长大的小狗带到岸边，它被鸡鸣和朝霞染红的窗帘吓得吠叫不止。

我写信给已故的父母，说朗读诗歌是在写作抓不到形象、空虚焦灼时才做的事，是为了先在虚构中上当受骗才能安稳入眠。读海涅写北国雪山松树的诗，我想起祖父的白发和故乡庭园里的古松，又浮现他头盖骨与老年斑的孤寂形象。祖母在我上小学那年夏天去世；此前祖父双目失明，因生气抡铁壶追打我，祖母护住我被连打数下也不肯说破身份。我常梦见祖父，梦里总以“要是没死就好了”的念头惊醒，醒来才想起他已离世多年，反而释然。

我去看望一个同样由祖父母抚养的少女，她祖父当众哭诉她不体贴，她一怒之下离家出走。医生提醒老人激动可能危及生命，祖母也求我劝她，可我一想到自己对祖母的旧事就说不出口，甚至觉得她若突然变得和蔼反倒是不祥之兆。祖母临终那天我破天荒给她穿袜子、整理被褥，三小时后她猝然去世，我便相信是童心预感到了死亡。祖父晚年如同孩子与疯子的混合体，我与他日夜独处，寂寞时故意纠缠他，外人看来是折磨老人，我却自认最孝顺——就像深山里与疯父同住的孩子，一同做出疯态才是深爱。

老家房子卖掉后我寄居亲戚家，东京公寓里父母的遗物已荡然无存，只剩父亲一张照片和字幅。中学时我把照片摆在书桌，同学问是谁，我涨红脸说不出“那是我父亲”；如今细看只觉得是病人的面孔，便塞进旧信堆。父母的样子我已记不清，幼时他们在我心里留下的只有对病痛和早死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