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飞宇文集》第二百九十三节

嫂子开始回避小马，小马由此感到忧伤，却又从中察觉到对方刻意隐藏的心思，身体随之变得敏感。

嫂子开始回避小马，小马由此感到忧伤，却又从中察觉到对方刻意隐藏的心思，身体随之变得敏感。他平日里沉默寡言，如今更是沉默中的沉默，外人看不出来，只有他自己清楚。

小马沉默时其实是在玩弄他的玩具——时间。他不用钟表，却对时间的长短有惊人的判断力，上钟从不差分毫。他九岁失明时曾狂暴地渴望睁眼，十三岁那年终于平静下来，把时间当成了玩具。他先是抱着家里的老式台钟，迷上秒针的咔嚓节奏，一年后便舍弃了钟，让身体自己咔嚓。他把一秒当成方块拼凑，铺满大地；又把时间拆解，让一个下午凭空消失；他还让时间变成三角、变成直线，自己顺着直线爬到高空，再一步步爬回座位。由此他悟出时间并非封闭的，也认识到看得见与看不见都是局限，只有盲人脱离了眼睛的控制，才能真正与时间在一起。

但沉默中的沉默是另一回事，他被时间抛开了，转而关注嫂子。他感受嫂子转身时空气的震颤，把她想象成漫天蝴蝶中唯一的玉蝴蝶。他壮着胆子跟上她，两人先后栖息在叶片上、晴空里，最后他栖息在嫂子身上，在水中看见倒影，觉得自己只是一只蠢笨的黑蝴蝶，心生羞惭，身体滑落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