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飞宇文集》第二百四十六节

端方听顾先生谈话，注意到顾先生从不说“我”而说“我们”，仿佛代表千万人众志成城，气势坚固。

端方听顾先生谈话，注意到顾先生从不说“我”而说“我们”，仿佛代表千万人众志成城，气势坚固。月光下顾先生坐得笔直，像木头或铁打的椅子，刀枪不入，端方觉得自己在对方眼里也是同样一把空椅子。端方由此觉得彻底的唯物主义确实好在“彻底”二字。

顾先生的话像火把照亮了端方的心，端方决心放弃大锹、乱葬岗和三丫的长相，抬头看天，天是具体而开阔的物质。

老鱼叉却拿起了大锹在自家天井里四处挖坑，每天反锁大门，沿墙基往深处掘，院子里堆满新土，几乎发动了一场地道战。兴隆母亲摇着芭蕉扇看他挖，绝望地笑，说他在作死，随他去。兴隆想把父亲捆起来，被母亲拦住。兴隆这些天不敢去合作医疗，怕吊瓶、滴管、汽水——汽水一打开，三丫就白花花冒出来，是他杀的。他夜里总觉得身后有三丫轻飘飘的脚步跟着。他感激端方替他擦干净了屁股，想跪下谢恩，可端方不再露面，两人今后难相处。兴隆怨三丫死了还让人不省心，又恨父亲搅出这场人命，怒火上冲冲进天井，有生以来第一次动手把老鱼叉推倒在泥坑里。老鱼叉却毫无反击，一身泥浆，怯生生央求儿子别告诉别人自己是在找魂。

原来老鱼叉早在1976年春节前后就梦见王二虎，王二虎说龙年到了整整三十年，该还他房子和脑袋。老鱼叉不信鬼，可那晚全村去看电影，他独自在茅坑蹲坑，面前忽然站了个穿长睡衣的高个，脸模糊，伸手一操却空了。他不信邪，第二天带手电再去探察，什么也没照见，以为胜利，回头不打手电的一刹那，又看见那个影子，开灯却空无一物。从此他不再说话，改坐马桶，深夜打手电到处照，还反复自言自语，没人听得清他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