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飞宇文集》第一百二十五节

二黑约"我"去一处待开发的空房，说华哥想买下来开666吧，请"我"这个摆弄相机的人帮忙规划。

二黑约"我"去一处待开发的空房，说华哥想买下来开666吧，请"我"这个摆弄相机的人帮忙规划。两人边吃面条边谈房子的地势、结构、门向、色调，谈完打车离开。二黑又拉"我"去333喝酒，"我"以阿来在等为由下车。站在路灯下，"我"确信二黑今晚不是装的——他进去蹲过之后变了，换作从前早把"我"揍一顿了。"我"宁愿挨揍也不愿这样，觉得自己真欠揍。腰间的蒙古匕首让"我"恶心，在城市夜灯下滑稽透顶，"我"把它丢进了垃圾桶。

七月三日炎热的午后，红豆咽了气，死在家中的木床上，年仅二十八岁。他的手指指向那把蛇皮蒙成的二胡——他生前用它反复搓揉心中的往事。红豆的母亲和姐姐没有号哭，父亲不在身旁。

红豆少年时像女孩一样爱脸红忸怩，希望做个干净的女孩，姐姐亚男扎羊角辫扮哥哥，他扮妹妹。他拒绝父亲给的木枪、弹弓。青春期时众人比试裆部，大龙硬扒开红豆，见其不长毛，起绰号"上甘岭"，红豆伤心地哭了。红豆参军那年"我"已上大学，从信中得知他当兵的消息。他不适应馒头面条，随部队进入热带雨林，听到真枪声，觉得生命像雪糕一样会慢慢化掉。战争结束后英模来校作报告，"我"想打听红豆却被宣传部干事拦住。临近春节的雪天，民政厅领导送来骨灰和烈士证书，红豆的母亲坍倒，右手在朝鲜战争中被炸断的父亲接过遗物。红豆的名字从此成了"烈士"。

红豆五年级时用十七元买回一把二胡，父亲相当绝望。他跟一个算命瞎子学琴，不识谱却靠指尖摸索学会了许多电影插曲，放学后在巷口拉琴，听来总是一片哀婉。校长曾因他把《英雄赞歌》拉得伤心而用鼓槌逼他拉得雄壮，但他回到巷口又恢复原样。老太们议论这孩子命不硬。如今红豆只是一把灰，装在精致木盒里，被称作烈士。

"我"毕业后进了机关大院宣传部，坐在"机宣0748"号办公桌前准备做官，替部长起草讲演报告，写到"取得了伟大胜利"之后点上一根烟，正为如何接下去而大伤脑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