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飞宇文集》第一百五十七节

一个三十四五岁的女人划着尖头小舢板从西面过来，船尾拖着一排粗茅竹。

一个三十四五岁的女人划着尖头小舢板从西面过来，船尾拖着一排粗茅竹。她靠岸码竹时看见这边住了人，正打量，被小金宝狠狠瞪了一眼并呵斥，吓得手一松，竹子全滚进河里，对岸的女人笑成一团议论起来。

我买回水烟丝和水烟壶，故意慢慢搓纸捻、示范吹火，吊足小金宝的烟瘾，最后才给她点上；她吸得太猛，吸进一口水，喷了我一头。隔壁是家做丧葬生意的人家，开门晚打烊早，图个吉利。这家的儿子槐根只活了十五岁，早夭，我如今七十岁，回想起来，害他的不是小金宝，而是他从未见过的大上海。

那天我出门买布，见槐根卸门板摆出香烛纸花等丧品，他爸金山是瘸子，坐在门口劈竹篾，他妈桂香已有数月身孕，举着写"寿"字的白幌。我本想买蓝底白花布给小金宝做衣，临时改主意，把布料交给桂香，请她做一身丧衣。桂香上楼为小金宝量尺寸，用的是细麻绳，小金宝正得意地吸着水烟，没留意。午后桂香在水边缝衣，槐根在门槛上扎纸马，我与他闲聊，说上海的楼靠钱长高、饭碗烫手，槐根听不懂，桂香用篾尺敲凳子提醒他收手。桂香把改扮成水乡村姑的小金宝领下楼，让她照水缸里的倒影，两个看守认不出眼前这个粗布红鞋的村姑就是原先那个人，小金宝对这身打扮十分满意，搅乱水面结束了对视，随后大声喊我，我冲进来，问是不是老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