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飞宇文集》第一百九十节

童惠娴哭过一场后病好了，心气也平了，第二天一早就去街上摆摊。

童惠娴哭过一场后病好了，心气也平了，第二天一早就去街上摆摊。一周后丈夫耿长喜才得知，他没多问，却第二天比她早起半小时，晚上笑嘻嘻地问她生意如何——原来他趁环卫工扫完路，在路面撒了玻璃碴好让她的摊前更干净。童惠娴质问他怎么能这样，他梗着脖子用苏北口音说是为了她好，神态活像他当过支书的老子。

接着回溯童惠娴的往事：一九七〇年春她从县城乘水泥船来到耿家圩子插队，满地菜花让她心情舒展。她皮肤白、神态羞怯，被村民比作大葱新藕，还传开了一首关于知青的歌谣。初冬她被选入公社文娱宣传队，她从小学就参加艺术团、做过领唱，一上台就镇得住场，压台戏女独唱由她承担，伴奏是同乡知青徐远。巡回汇演最后一站是耿家圩子，她唱《远飞的大雁》，动作神态动人，令全村倾倒。汇演结束知青们在河边道别，徐远拉了一下手风琴冲她微笑，她顿时失神，想起下乡时的那种错觉，心里的油菜花又抖动了一下。

演出成功后村里小伙子更加单相思她，她对旁人冷漠回避，唯独对支书儿子耿长喜客气——既碍老支书面子，也借他的目光挡开别人的纠缠。老支书做过杀猪匠，大巴掌和干咳都是全村的威慑，管住了儿子，儿子又管住光棍，童惠娴的日子因此有惊无险，最大的骚扰不过是晚上几个小青年路过她房间时尖着嗓子喊她的名字。平时村民尊称她"童知青"，只有耿支书从一开始就叫她"小童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