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不会消失》第三节

秦万美把白天的照顾交给儿媳，自己夜里三次起床为瘫痪的儿子翻身，她心里翻动的还是从前那个会打猎的少年。

秦万美把白天的照顾交给儿媳，自己夜里三次起床为瘫痪的儿子翻身，她心里翻动的还是从前那个会打猎的少年。她认为哑巴儿媳没走，靠的是家中楼房、不断线的零钱和自己的维持。父母对残疾儿子的感情里掺着负罪感：她靠义务刮土豆皮喂猪来求心安，腿长骨刺反而更能体会儿子的痛。刘云付三个儿子接连死伤，认定自己属狗、该按狗的命运失去所有后人，反倒心安。相比之下夫妻情分显得单薄：王礼敬截肢后靠妻子背进背出；李小梅在丈夫遇难后带着孩子和欠账改嫁小叔子，烧掉前夫遗像；王多权的未婚妻改嫁他弟弟，最终也因家累另嫁。

王多权卧床多年没办下残疾证，低保被挪作村干部的工龄补助；八十六岁的夏秉强三个儿子全死，也因赔偿款的名义领不到低保。八仙镇土地养不活人，人们仍下老乡开的黑口子，镇上埋着上千座矿工坟、躺着上百名残废矿工，他们的亲人成了无声的落伍者。王多权的父亲砌好水井当晚大口吐血而死，像一个矿难现场，让王多权不敢再想死亡。

正月初五，广佛镇为四十六岁的尘肺矿工黄均兵办丧礼，歌郎整夜绕棺唱丧歌。黄均兵死于除夕，临终只想吃半个橘子，肺早已化为尘灰。坐夜的多是尘肺病人和家属，他们从高山搬下镇子买老宅就近看病，屋内四壁空空。谌启冬卖房回山中老屋死去，柯尊玉在亲戚家断气。刘金芝用“气不够了”形容丈夫的临终：呼吸像高息赊欠，吸氧耗尽负债，睡眠成了奢侈，直到最后一口气。文清香从东莞赶回病房，丈夫林志学倚着氧气瓶咽气。缺氧之下四肢瘫废、食欲消失，身体靠呼吸供养，衰竭到最后一刻才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