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很慢》第二十七节

我与萧伯伯在元阳长寿村走访了村里几乎所有百岁老人，第四天离开，临行前萧伯伯给雾儿爷留下1000块钱，雾儿爷推辞再三才收下。

我与萧伯伯在元阳长寿村走访了村里几乎所有百岁老人，第四天离开，临行前萧伯伯给雾儿爷留下1000块钱，雾儿爷推辞再三才收下。一行人告别时，萧伯伯感叹没能生在此处，抬滑竿的脚夫却说他们更羡慕北京的生活，因为村里没有电话、网络、娱乐设施。我想了想也觉得，虽然这里人长寿，但真要选择还是愿意回北京。

回到北京后，萧伯伯精神好了不少，恢复了打拳、散步的习惯，心态也学着只记好事、忘掉烦心事。但入冬后他明显老了许多，动作迟缓、走路打晃，我给他买了根拐杖，他很不高兴，说雾儿爷90岁还担担子，质问我是不是催他老，我只好把拐杖藏起来。他还叮嘱我给馨馨姐讲讲元阳村，让她知道有这么个好地方，若不愿在美国生活可以回来看看。

我用手机给馨馨姐打了越洋电话，萧伯伯提醒我别讲太久，却不知道女儿就住在北京东四环与东五环之间。此后我背着萧伯伯去看过馨馨姐几次，她住处的窗户都被铁丝拧死，精神状况时好时坏，身体稍有好转。我劝她出去找事做、多见朋友，她担心做不好误事、被熟人知道并传到父亲耳中，坚持等病好再说。有一次她让我把楼梯间的公共窗户也拧死，说夜里醒来常有拉窗跳下的冲动，怕哪天失控。我犹豫着去拧时被同层邻居撞见，对方说插上插销就行，我不好再坚持，只好回来对馨馨姐谎称已拧死。我不知道这成了一个严重错误——抑郁症患者会反复观察自己关注的地方，尤其是便于自杀之处，我的大意等于给了她寻死的机会。萧伯伯问起馨馨姐为何没来电话，我编谎说她打过手机、情况很好，让他放心。

一周后的一个晚上，我因身体不适早早睡下，被陌生来电惊醒，对方自称派出所民警，命令我立刻去馨馨姐住处。我谎称吕一伟生病要送医院，萧伯伯让我快去。赶到楼下时已停着几辆警车，警察告诉我馨馨姐已跳楼自杀身亡，领我到现场，我看到她躺倒的地方正对着楼梯间那扇公共窗户，悔恨中眼前一黑晕了过去。醒来后我躺在馨馨姐床上，因惊恐暂时失明，看不清女警察递来的信。哭了很久后，我意识到必须面对现实，重新看清那封信——馨馨姐在信中说，她明知该活着、有年老父亲要照顾，但活着对她确是极苦的差事；药物只在上午下午几个小时让她清醒，黄昏起魔鬼便缠住她，逼她回忆青春期的莽撞、婚姻的失败、男人的背叛，告诉她人生无意义、万年后无人记得她活过，不断呼唤她走向窗边跳下。她因我拿走钳子、徒手拧铁丝困难而一次次放弃，今天下午发现楼梯间窗户并未真拧死，既担心又高兴，终于有了摆脱的机会，于是写下这封信作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