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勇士》第二节

姑姑为留住丈夫的心，常对镜梳妆打扮。在海边村子，女人爱打扮会被说成不守妇道，已婚女子只许留齐耳短发或紧梳发髻。

姑姑为留住丈夫的心，常对镜梳妆打扮。在海边村子，女人爱打扮会被说成不守妇道，已婚女子只许留齐耳短发或紧梳发髻。姑姑却把短发梳得别出心裁，还用线绞去额头和鬓角的汗毛，用烧热的针剜掉下巴上的雀斑，为的是让自己更漂亮。我妈也这样给家人绞脸，她说比起从前女孩七岁就要裹脚，这已经算幸运了。

姑姑不满足于平凡的美，梦想在过年那半个月里有个情人，于是偷偷梳头打扮，结果给家人、村子和自己招来灾祸。她的秀发既吸引情人，也招来叔伯兄弟等亲戚的目光，男人们因贫困和这说不出口的原因离乡外出。她丈夫出远门时，家里把她接回娘家。关于爷爷，传言说他被日本兵刺刀戳过脑袋后变得疯癫，曾用大衣裹着一个女婴抱回家，很可能是拿自己的儿子换来的，奶奶逼他换了回去，只有那个被换掉的儿子——也就是爸爸——再没回国。

村里人讲究男女有别，说话都扯着大嗓门以避嫌，吃饭时全家人更是一言不发。姑姑却心有旁骛，语调特殊。她始终不肯说出情夫的名字，独自生下孩子。全村都是亲戚，性关系风险极大。我过去常在男孩名字后默默加上"兄弟"，好让他们不那么吓人，却也让自己无人可约；我不会拿捏魅力的分寸，怕变成美国式漂亮妞会引来所有男生，转而觉得女生间的情谊更有尊严。

村里人认为姑姑的越轨破坏了村庄的圆满，会祸及后代。当时年景不好，饥荒、匪患、水灾、战乱不断，通奸在饥年便是犯罪。他们砸她家的房子示众，要她受现世报应。家人也咒骂她，把她赶出家门。她逃到田野，倒在地上开始分娩，觉得身体被伤得太重。她时而感到疼痛，时而陷入对旷野的恐惧，眼前浮现出家人围坐玩牌、为禾苗抽穗道贺的画面，转瞬又消失在夜空里。她挣扎起身，想起老辈女人到猪圈生孩子以骗过妒嫉的神灵，便翻过篱笆跪在污泥中。孩子终于出生，她摸出手指脚趾，把孩子裹进怀里，他衔住奶头吃奶，她咬紧了牙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