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飞宇文集》第五十四节

筱燕秋不认同“千生万旦，难求一净”的旧话，认为青衣同样是极难的行当。

筱燕秋不认同“千生万旦，难求一净”的旧话，认为青衣同样是极难的行当。青衣不是具体的女性角色，而是女人的极致境界，是女人的试金石；花脸则是绝对男人的绝对侧面。戏的衰退，首先是男女种性的共同衰退。在筱燕秋看来，她和十七岁的学生春来是其中仅有的两个青衣。春来天生就是风情万种的女人，身段、眼神、变声期都格外顺利，是“嫦娥”B档，前途无量。

《奔月》从说唱腔开始，依次经过连排、响排、彩排，才正式开演。说戏第一天起，四十岁、二十年未登台的筱燕秋就格外卖命，但她的努力如同水往低处流，透着无力回天的笨拙。她用指甲一点点“抠”掉体重，把睡眠压到五小时，只吃瓜果蔬菜、吞药，想减掉十公斤回到二十年前。结果皮肤松垮，脸成了“寡妇脸”，又因营养不良头晕乏力，气息跟不上，唱腔发飘。一次给春来示范时她“刺花儿”唱破了音，两次重来都失败，炳璋端水打圆场宣布她感冒了收工，她却恨不得给炳璋两耳光。排练厅只剩师徒二人，筱燕秋让春来重唱那一段，自己坐下来听，却在镜中看见春来与自己同框，自信心随之下滑，意识到自己在嫉妒学生，便用指甲掐大腿惩罚自己，随即起身手把手地教春来，要把它锻造成自己的二十年前。天黑后两人仍未开灯，在昏暗中反复比画，筱燕秋恍惚间觉得对面就是二十年前的自己，绕到春来身后托肘捏指，突然把她揽进怀抱抚摸，春来惊醒，小声央求她别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