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庭》第 1 集

1979年夏天，内蒙古黄河边的原野上，下乡的北京知青袁刚开完一天的农活，仍守在拖拉机上等一个人。

1979年夏天，内蒙古黄河边的原野上，下乡的北京知青袁刚开完一天的农活，仍守在拖拉机上等一个人。他掐准了点，陈涵秋每天这个时候都要打这条路经过。天色阴沉闷热，几个知青和村民照旧围过来拿他打趣，袁刚只当没听见。谁都知道，工人子弟出身的袁刚一直惦记着同班同学陈涵秋——她也来自北京，父母都是医学权威，从小按才女的路子栽培，琴棋书画样样沾边。可十岁上下的光景，她父亲没了，家道一落千丈，从被人捧着的才女变成黑五类，最后成了可被改造的女知青，半生颠沛全赶在了一块儿。在集体户里，追她的人不少，她一概不假辞色地回绝，清高孤傲。袁刚看得越多，越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在他眼里，陈涵秋是高不可攀的。

乌云说翻就翻，暴雨倾盆而下，知青和村民一窝蜂往回跑。袁刚在雨幕里瞥见陈涵秋模糊的身影，她疯了一样奔向河边，盯着汹涌的河水，那些羞耻的回忆一股脑涌上来。她不原谅自己，也不原谅腹中的孩子，纵身跳了下去。袁刚赶到时什么都来不及想，跟着跳进河里，一番折腾把人捞了上来。河边一间破草屋，陈涵秋醒转时，对上的是袁刚一双焦急关切的眼睛。见她醒了，袁刚急急慌慌问她怎么这么不小心就掉进了河里，陈涵秋用尽残存的力气狠狠推开他，又昏了过去。

公社卫生所里，袁刚在病房外手足无措地等着。抢救的医生护士查出陈涵秋怀了孕，众人又都知道袁刚对她的心思，理所当然当他就是孩子的父亲。袁刚听说后当场傻了，先以为护士拿他开玩笑了，冲人发了通火，赌咒说自己把人从河里捞上来之前，连她的手指头都没碰过一下。可等医生再三确认，他像遭了雷劈，一股说不出的难堪里生出对陈涵秋的厌恶，他忍不住想知道那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陈涵秋对这个救命恩人冷着脸，问什么都不理。这份冷漠刺痛了袁刚，他愤然走了。人一走，陈涵秋撑着的那点倔强塌了，捂在被子里无声地哭。

风声很快传开。陈涵秋出身不好，平时就落落寡合，跟领导处不来，早被当成了眼中钉，平日里就受着监督，这回总算叫人逮着了批她的由头。生产队办公室里，民兵、村干部、妇女主任围着她，不管她身子多虚弱，只一个劲逼问她跟谁私通、孩子他爹是谁。村民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还互相招呼着"有破鞋大肚子"往办公室跑。袁刚逆着人流走，心里清楚他们看的是谁，难受得不行。屋里村干部吓唬、妇女主任破口大骂，什么难听说什么，窗户大敞着，话一句句飘出来。陈涵秋自始至终一个字不肯说。袁刚在外面再也听不下去了，他骂自己王八蛋，左右开弓抽自己嘴巴，明白接下来只有一条路——把这桩耻辱认下来，护住这个女人。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当众宣布，孩子是他的。陈涵秋急赤白脸地辩，没人信。袁刚出身好、表现也好，公社生产队的领导都待见他，他这一出面，村干部反倒不好再追究，只是深深同情他被这个出身不好的女人拖累。袁刚当场向村干部承诺，他要娶陈涵秋。

堕胎要介绍信，没人肯给陈涵秋开，肚子里的孩子一天天大起来，根本打不掉。村民见了她就挨个"关心"，问几个月了、啥时候跟孩子他爹成亲，陈涵秋快气疯了。背着人，她大骂袁刚不要脸、多管闲事，认定他不怀好意，想趁机占便宜。袁刚几次来找，结结巴巴地解释，说自己愿意娶她、愿意当孩子的爹，陈涵秋一概不听，叫他别再靠近。次数多了，她慢慢看清袁刚不是先前想的那种流氓无赖，误会淡了些，可那份抗拒还在——她不肯接受他的怜悯同情，也不肯跟他说话。袁刚问她，不嫁给自己也行，那她打算怎么办，再去死吗？

陈涵秋又去了黄河边。袁刚跟在后面吓坏了，追上去拦，质问她是不是还想跳，要跳就跳，他绝不拦也绝不救——死过一次的人，不会再有第二次的勇气。陈涵秋本就没打算死，看着袁刚为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忽然觉得日子也没那么糟，还有些温暖好玩的东西。袁刚喊着喊着脚一滑，顺着坡滚了下去，陈涵秋本能地伸手拉他，袁刚却一个劲喊她放手，怕她动了胎气。人到底还是掉进了河里，等他狼狈不堪地爬上来，看着被吓得花容失色的陈涵秋，自嘲地大笑起来，陈涵秋也终于笑了。两人就这么结了婚，袁刚拿草绳和野花编了个戒指给她，信誓旦旦说将来一定送她真金白银——他自己也知道是玩笑话，可这番表白让陈涵秋心里很暖。

两人口头说好，一回北京就离婚。袁刚翻来覆去声明，既然结了婚，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他的，他会盯着她，不好好生下来他绝不饶她；陈涵秋也三番五次表态，绝不赖着他、不拖累他，不让他戴绿帽子当乌龟王八。两边各说各话，谁也没说服谁。陈涵秋问他这样不觉得屈辱吗，袁刚赖皮赖脸地答，不觉得，没这桩事他还娶不上媳妇呢，如今赚了，白捡个儿子。话虽轻浮，陈涵秋却从他眼里看出了真诚和善良。这个糙男人难过起来会骂自己、扇自己耳光，可他还是会娶她。跟袁刚待久了，陈涵秋也一点点染上了他的喜感，最后正是这份喜感，让她真正喜欢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