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年梦》第四十五节

唐诺扛着一百个烧饼回台湾，一路香气引来安检人员追问。我们唯一离京的行程是去西山赏枫，看贝聿铭设计的香山饭店；我因大学时在淡江读建筑的丁亚民处蹭住，耳濡目染"贝""康""汉"……

唐诺扛着一百个烧饼回台湾，一路香气引来安检人员追问。我们唯一离京的行程是去西山赏枫，看贝聿铭设计的香山饭店；我因大学时在淡江读建筑的丁亚民处蹭住，耳濡目染"贝""康""汉"，也一直想弄清当年建筑系那些自认左翼、痛斥我们是资本主义走狗的学长们的想法，直到读到包豪斯的格罗皮乌斯才明白缘由。我们在饭店找到了说明牌上隐藏的奇点，还在一楼餐室发现桌上摆着一大罐味精，坚持把它算作奇观。回程公交上我才想起香山碧云寺是孙中山的暂厝地，忆起高三时偷偷在旧党部买便宜《国父全集》的往事。

回到二〇〇三年初冬，只有我和唐诺、盟仨在京都。来前我整理好父亲旧照和说明，为三月的"朱西宁研讨会"备用，本以为会在客途再梦遇父亲，天文却说父亲走得潇洒无挂碍，死后更不会频频回首。我们仨各有心事：我担心失联的纳纳猫，盟在摸索性向并与骚扰她的同学搏斗，唐诺则郁郁寡欢。我临时起意带他们去寻川端《古都》里苗子工作的林场，沿山径走上山脊，见到一坡坡不同年岁的杉树苗，我捡了一块刚锯下的杉木数年轮，是十五岁的树，后来带回台湾放在床头。天色渐暗我们仍在密林中乱走，最后从挡土墙跌到小泥路，遇到遛狗居民，才找到"高鼻町"的巴士站。在奈良公园看到被车撞死的小鹿，我以为是纳纳的死讯使者，次日却收到天文传真，说纳纳在后山被找到，七日未归却没瘦。纳纳返家，我觉得假期才真正开始，却已近尾声。

此行缘起爱知大学英哲承办的文学交流会议，同行的还有李昂、郑清文、夏曼·蓝波安、瓦历斯·诺干和吴音宁。英哲为作家们订了大仓饭店，我与李昂同住一房——她曾在我引发的政治风暴中撰文骂我是国民党打手，十年后她遭同样境遇时我把剪报还她。我们是极合拍的室友，每天早上比赛赖床，最后十分钟各自五分钟盥洗完就出门。我在四条大桥口游荡，回望252房的窗口，生出思乡之情。在立命馆大学办了座谈会，之后领郑清文脱队走三年坂、二年坂等处。鸭川畔豆水楼用餐时，有作家嫌酒不好，英哲忍不住呵斥这是用纳税人的钱开会。地陪李先生气宇出众，英哲说他也是昔年战友，政党轮替后未回台分官，只能兼副业为生。最后一天搭九人巴走《天人五衰》里本多老人的路线去奈良天理大学参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