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读中国书系之四:闲话中国人》第二十三节
要给人面子,最便当的办法是让对方的角色升格,从配角变主角。
要给人面子,最便当的办法是让对方的角色升格,从配角变主角。这种升格有真实的(升官、升职称),也有虚拟的(赐紫金鱼袋、赏黄马褂),甚至只是口头上的(称晚辈为“兄”,自称“鄙人”)。演戏中主角给配角让戏即“赏脸”,受脸者须回报:平辈让戏要略高一级还脸;地位高者赏脸可能要以身家性命报答;地位低者受脸则当“赏脸”以示接纳。总之大家互相让着点,就都有面子。
面子必须好看,凡称面子者都无不好看,如脸谱一律画得漂亮。暴君昏君死后也要谥号作最后面子,不能叫“昏”“暴”,只能叫“幽”“厉”“灵”“恭”。给人写鉴定也不直写缺点,只说“希望今后注意”。这如同戏剧有台前幕后:言是台前表演,言外之意才是幕后真实。读中国书、听中国人说话都要懂弦外之音——“研究研究”其实不研究,“以后再说”其实没以后;肥胖叫发福,死亡叫仙逝,吃败仗叫屡败屡战,两宫逃亡叫西狩。这些不能说穿,说穿就没戏了,戏剧是一种有意识的自我欺骗。对中国的许多事不宜到幕后追问,否则拆穿西洋镜,把戏演不下去:领导下基层征求意见本是走过场,你当真提意见就会难堪;学术会上领导讲话驴唇不对马嘴,你也只能点头记录;坏人当选也不要大惊小怪,真功夫在幕后。
但生活不是艺术。艺术可以明知是假认真去做,因为有意识且只骗自己。面子主义者却由自欺而欺人、由有意而无意,害人害己。清末使臣刘锡鸿对波斯藩王大谈东方哲学:西洋发展快是自速其亡,中国不造铁路是因为有“精神火车头”——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一日行数万里无待煤火。他把西方的富强斥为贪得好胜,把中国的落后说成不屑。但坚船利炮不吃这一套,门被打开,面也难保。
面子是“面”不是“里”,只好看,难免文饰甚至文过饰非。修饰打扮是爱美也是尊重他人,但中国人把让所有人都有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于是为了面子不惜文过饰非,成了一种文化无意识:开会穿新衣、客人来前突击打扫、外宾只看好的地方、检查时报喜不报忧。久之自欺变成说谎。谥号如“灵”字本是好词,可郑灵公、陈灵公、晋灵公都没好下场,越叫灵的反倒越不灵。谥号有炫耀功德的(文、武),也有掩盖过失的(灵、恭、哀);面子如服饰,兼显示与遮蔽两功能,用于遮蔽时难免弄虚作假,如咸丰庙号“文宗”实为讽刺。皇上带头说谎,臣民也口是心非,造就大批伪君子、阴谋家、两面派,越心狠手辣越慈眉善眼。人心被面子裹着,真假难辨,所以古训特多:听其言观其行、路遥知马力。即使良善之民也难免说空话套话,句句真话会得罪人,日子不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