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兰河传》第七章

磨房住着磨倌冯歪嘴子，他家的窗子正对着我家后园。夏天黄瓜秧爬满窗棂，把磨房遮得不见天日，他只能隔着叶缝向园里的我要黄瓜，与祖父隔窗闲谈。

磨房住着磨倌冯歪嘴子，他家的窗子正对着我家后园。夏天黄瓜秧爬满窗棂，把磨房遮得不见天日，他只能隔着叶缝向园里的我要黄瓜，与祖父隔窗闲谈。老厨子常和他说到一半悄悄溜走，让他独自说下去；有二伯则总是把话说完。秋天秧子枯落，窗子重新露出来，他便天天推车卖黏糕，我常从墙豁处白吃一片。

我去换买错的糖时，掀开炕上布帘，发现里边睡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婴孩。次日又见那女人是同院老王家的王大姐。冯歪嘴子到我家向祖父求助，说已成了家，祖父答应让他搬到磨房南头的草棚暂住。王四掌柜的太太骂他坏了风水，撵他滚蛋。消息传开，全院人议论纷纷，说王大姐坏话，给她作传写日记；还有人冒雪守在窗外探听，造出他要上吊、自刎的谣言。他却照常活着，来我家帮着刮猪毛、吃席时把肉丸子包起来带回家给儿子，别人取笑也不在意。

又过两三年，王大姐怀了第二胎，身子却日渐消瘦。八月的一个夜里她产后死去，次日清晨出殡，他的大儿子扛着灵头幡送葬，乌鸦在头顶叫着。众人等着看他垮掉，他却照旧担水拉磨，亲手喂养小的、带着大的，一见孩子有长进便笑起来。小儿子瘦弱迟钝，旁人都说活不成，他却抱着孩子烤火，看孩子拍手露牙便满心欢喜，觉得孩子一天天在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