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规则游戏：阿富汗屡被中断的历史》第二章：艾哈迈德·沙阿的帝国

按现代国家标准，艾哈迈德·沙阿的帝国算不上国家：地形崎岖、族群众多、缺乏通信与统一货币，疆域没有明确边界，只有城市和要塞能体现统治威严。

按现代国家标准，艾哈迈德·沙阿的帝国算不上国家：地形崎岖、族群众多、缺乏通信与统一货币，疆域没有明确边界，只有城市和要塞能体现统治威严。帝国的疆界以缓冲地带划分，每座城市由一位强人统治，权力随距离衰减；喀布尔与坎大哈之间的广大区域，两城领主都无力管治。地方豪强只要能私设武装、聚拢亲戚佃户，就能在乡间称霸。国王的权势取决于从臣下收取的税款，因此必须与地方豪强交好；某地乐于纳税称臣即算帝国的一部分，富庶中心地带则赏给王亲国戚。赫拉特、坎大哈、喀布尔、白沙瓦、马扎里沙里夫五城历来是各方必争之地，白沙瓦今已属他国，成为阿富汗人的历史隐痛。当时的城市格局类似中世纪欧洲：有城墙、城门和通往各地的道路，主干道汇入大巴扎，商品繁多，热闹喧嚣。坎大哈是保守的普什图宗教城市，赫拉特是艺术文学之都，马扎里沙里夫以阿里陵墓和独特的新年典礼著称。

但多数臣民住在农村，乡村才是真正的阿富汗。历史学家穆罕默德·阿里认为，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阿富汗的乡村共和国发展到最经典的形式：数千个村庄各为自治单位，中心多建有带塔楼的卡拉，大家族住在其中，外围住仆役与穷亲戚。农业以养羊为主，耕作靠耕牛，交通靠驴，马匹在山区极为罕见。村庄没有正式统治者，宗族族长是首领，权威类似家长而非国王——这正是艾哈迈德被称为“国父”的原因。世袭的可汗构成封建领主阶层，选举产生的马利克是正式首领，负责对外关系和代国王征税。重大决策由支尔格（议事机构）讨论，必须全体达成共识，决定后任何人不得再有异议。毛拉是基层神职人员，主持婚丧、宣礼、领拜等日常宗教仪式，但并无特殊神圣地位；毛拉·纳斯鲁丁的传说则塑造了人们对这一身份的幽默想象。达拉克负责割礼、理发、拔牙等事务，能出入公私两个领域，因而充当乡村的新闻媒介和媒人。村中还有水资源仲裁人米拉布、宗教学者大毛拉和法官卡兹，复杂案件可请教能签发法特瓦的穆夫提。法律来自宗教经典而非政府意志，统治者必须获得穆夫提与卡兹的支持，体系相当保守。村内以血缘伦常代替货币交易，女性主管采买、育儿和议定婚约，但最终决定权在男性。村庄基本自给自足，村民偶尔骑驴去城镇换现金买工业品，国王对他们而言只是传说。游牧部族约占人口一成，居无定所，与村民因牧场偶有冲突，但双方互有需求，形成脆弱的共生关系；国王既难向他们征税，又忌惮他们劫掠或参与叛乱。臣民若在支尔格和卡兹处申冤无果，可向国王请愿，但王法由国王一人解释且不可更改，过程漫长，只有权贵走得起这条路。对普通百姓而言，改朝换代几乎不影响日常生活，正如谚语所说，院子里的一条好狗比首都的好国王更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