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如晤》第四章

这是第四本也是最后一本空白笔记簿，我打算写完就收笔。我原以为丧妻之悲是一种状态，可以绘制地图，现在明白它是一个过程，需要的是一段史册；悲伤如蜿蜒幽谷，风景虽有雷同，路途并不重复。

这是第四本也是最后一本空白笔记簿，我打算写完就收笔。我原以为丧妻之悲是一种状态，可以绘制地图，现在明白它是一个过程，需要的是一段史册；悲伤如蜿蜒幽谷，风景虽有雷同，路途并不重复。

白天我尽量长走，今天故地重游，大自然唤起的却是妻出现之前的幸福记忆。我发现自己害怕回到那种索然无味的幸福中，仿佛婚姻只是一段插曲，那等于让妻在我生命里再死一次，比第一次更残忍。不过也有两项收获：转向神时不再是紧锁的门，转向妻时也不再是空茫。我意识到手记的顺序应倒转——先赞美赏赐她的神，再赞美神所赐的她。赞美是爱的模式，能略微享受妻与神的同在。我把妻比作利剑并不全面，她也像层层环抱的大花园，越入越深越见神秘芬芳。受造之物皆似造物主，颂赞应从花园到园丁、从宝剑到剑匠。

昨晚我有片刻仿佛陷于全然黑暗，却听见远处的声响，意识到自己可能对真实处境完全误解。人的感官与记忆、成见都是极不可靠的工具。近来两种信念压在心头：神比想象的更严酷，而一切终会完善。妻的照片不完美并不要紧，形象只是引发联想，正如圣餐的小饼。我需要的是基督本身而非相似之物，需要的是妻本人而非她的影像。对神的信念必须不断被神自己打碎，祂是伟大的偶像破坏者；真相本身就有偶像破坏的特质，真实的她正是我离世后仍深深恋慕的。如今已难想象真实的她，这使恋慕她近乎恋慕神，我必须穿过一切幻象，向着真相敞开。

我反思自己待人如待影像，别人也如此待我。我把神当路径而非终点是行不通的；神默然凝视，把我的问题悬置。妻的死已结束所有实际问题，剩下的只是情感动机的分量。天堂的解决方式是连根拔除矛盾的概念。关于死者的洞察，妻生前已看尽我的败坏，如今更能看清；神因有爱，看透人性仍能去爱。人是神的伟大尝试——灵与血肉的逆喻。昨晚我感到与妻心感神会，无喜无忧却有心灵交融，那是纯粹智性的存在，可靠而坚不可摧，包含意志。她临终曾说若获许可必回来看我。最后见神容面是智性还是爱，仍是无解之问。她临终对牧师说已与神和好，转身归回永恒的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