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如晤》第二章

作者重读亡妻的手记，发现自己在言说中把妻子的死写成了自己的损失，而妻子本人——一个幸福来迟、对感性智性灵性一切都珍惜的人——的观点反倒无足轻重。

作者重读亡妻的手记，发现自己在言说中把妻子的死写成了自己的损失，而妻子本人——一个幸福来迟、对感性智性灵性一切都珍惜的人——的观点反倒无足轻重。他反省自己应当多想她，少想自己，却意识到：他记忆中的妻子正被自己的思维剪裁、编织，一点点变成虚幻的形象，而死后已无人能像她生前那样出人意空地纠正他。

为验证这一点，他记起与一位十年未见的熟人重逢，五分钟不到记忆形象就被粉碎——那些细节本都知道，却早已在记忆图景中消隐。由此他推知，妻子的真实形象也正被自己纷落的"追忆雪花"遮蔽，哪怕她现身十秒也澄清不了。他由此否定"她将永远活在我的记忆中"这句安慰：影像随人心意摆布，是奴隶式的傀儡；相比之下，那位劳工把料理母亲的坟茔当作看望母亲，坟墓属于现实、独立难控，反比珍藏影像更实在。

他追问妻子"现在在哪里"，发现自己根本不相信她还存在；他以悬崖救命的绳子作比，说明只有与生死攸关时才能测出信仰的真实度。他承认自己对其他死者的祷告之所以看似有力，只因从未真正在乎过他们是否继续存在。他拒绝"她与神同在""在彼岸重聚"这类安慰，认为那出自拙劣赞美诗而非《圣经》；也拒绝"她现在很喜乐平安"的说法，因为神在她生前已伤她至深，若良善与伤人相容，死后仍会伤她。他一度写下神是设圈套的恶作剧者，随即承认那是情绪发泄；他又试过把神设想成彻头彻尾的恶，却发现若神的善与人的善相反，"良善"一词对祂便毫无意义，这个结越拉越松。

他最终承认，苦难除了捱忍之外人全无办法，一切思考不过是不愿接受事实的挣扎。丧妻之恸在他感觉里不是悲伤而是悬空与等待，时间变成空洞指针的位移；夫妻本如共济一舟，右引擎已被浪冲走，左引擎还得拖着走完全程，而终点是港口还是漆黑的夜与打劫者的诱饵灯光，他不敢断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