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音乐就在我们的身体里》第十七节
萨列里最清楚莫扎特的天分,也最不能接受他。莫扎特举止粗俗、口无遮拦,音乐却浑然天成,远胜萨列里苦心经营之作。
萨列里最清楚莫扎特的天分,也最不能接受他。莫扎特举止粗俗、口无遮拦,音乐却浑然天成,远胜萨列里苦心经营之作。《费加罗的婚礼》大受欢迎却匆匆下档,据说是萨列里在背后运作的结果——他从中看到莫扎特的粗俗本质,认定上帝把天分错放在一个不可爱的人身上,于是要替上帝纠正这个错误:一边假意委托莫扎特写《安魂曲》,一边下毒害他。理解萨列里与上帝的这场内心挣扎,才能把握这部戏的核心。
由此引出本节的论述主线:人与上帝的关系如何塑造西方音乐。巴赫的音乐为上帝而作,以数学式规律呼应对上帝的尊崇,故无速度标记;古典主义转向以人为对象,音乐开始讲究快慢与情绪变化,但仍相信普遍真理,贝多芬笔下的英雄正是人在命运律则前的复杂因应;浪漫主义把上帝放到一边,借音乐抒发人共通的情感;一旦失去上帝保证的普遍性,现代主义音乐便彻底个人化,成为作曲家写给自己的密码,不再是群体性的艺术。
1777年,莫扎特二十一岁,在萨尔茨堡宫廷任乐师,父子二人都不满于大主教柯罗雷多只求形式音乐的态度,计划赴巴黎另谋发展。莫扎特渴望突破,在《降B大调嬉游曲》中偷偷加入和声变化的乐段,后来搬进《费加罗的婚礼》。《降E大调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用小调尽情发挥阴暗哀凉的色彩,正是宫廷最不能接受的风格;第一乐章让钢琴在第二小节就突兀出现、又悄然消失,最后以一长串震音覆盖乐团,再唱出自己的旋律,使钢琴与乐团既合作又划清界限;第三乐章轮旋曲中掺入一段比小行板更慢的小步舞曲,造成乐曲已入慢板的错觉。这首协奏曲可视为他对宫廷的个性回应:在代表大主教势力的乐团中,一有机会便伸张不同的自我,让不安与浮动成为音乐可以表达的感受,也为后来贝多芬让主奏与乐团对话、浪漫主义让二者对阵的写法开了先河。
莫扎特不到十岁便写出浑圆完整、毫无青涩痕迹的作品,从未幼稚过;却又英年早逝,直到病榻上写《安魂曲》时,仍保有对音乐的好奇心,从不放弃在音乐里耍小把戏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