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天中华史·朱明王朝》第十五节
嘉靖四十年,海瑞重审浙江桐庐县一桩命案。乡民徐继向妹夫戴某讨债时失手将其打死,与妹妹将尸体沉入水底。
嘉靖四十年,海瑞重审浙江桐庐县一桩命案。乡民徐继向妹夫戴某讨债时失手将其打死,与妹妹将尸体沉入水底。桐庐知县却认定徐妹伙同情夫潘某通奸杀人,判徐妹凌迟、潘某斩首、徐继绞刑。海瑞接手后指出:徐妹有二子一女,潘某有妻室且不富裕,说她为给更穷的人做妾而杀亲夫,且让仆人见证密谋,于情理不通。上级采纳其意见,释放徐妹和潘某,徐继以杀人藏尸两罪被判绞刑。两任法官都只有供词没有证据,区别在于桐庐知县凭想当然,海瑞凭常识。而明清基层法官由知县兼任,未受专业训练,能靠的只有常识,可惜没人教。
明代官学普及,经费充足,监生可领助学金、婚娶探亲费,还能直接授官。科举必由学校:先经童试成为秀才,再经乡试中举人、会试、殿试成进士。殿试由皇帝主持,一甲仅三人,即状元、榜眼、探花。三次皆第一称三元及第。但教育内容单一,只有儒家经义,考试用八股文,题目限于四书五经,理解不许超出朱熹注释。八股有破题、承题、起讲等固定格式,四组八句对仗。它虽枯燥,却标准统一,与权势财富无关,保证了竞争公平,也确实能考出功力,如解元王鳌的破题便简洁精彩。但写好八股与治国安邦无关,海瑞也非两榜出身。
代表明代文艺成就的是远离庙堂的东西。宣德年间,三位阁老杨士奇、杨荣、杨溥赴宴,陪酒女子齐雅秀迟到,谎称在家读《列女传》,被笑骂"母猴",她反唇相讥"诸位是公猴",因公猴与公侯谐音,满座叫好。可见唐代青楼唱诗,宋代歌词,明代说段子。张岱在《夜航船》序中讲和尚与书生同行的故事,讽刺书生不懂装懂。张岱一生只是秀才,明亡后自嘲无用,转而写小品文,如《西湖七月半》描绘五种看月之人,笔调宽容平和。这种格调类似明代硬木家具:质地名贵、纹理天然、造型简洁,实用而唯美。木刻版画也因雕版印刷而兴,明中叶后进入黄金时代,建安、金陵、新安各派纷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