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鱼繁昌录》第十三节

二十八日得苦茶来信，信中说近来谣言很多，而小百姓最忧虑的是每次谣言都会引发一次物价暴涨。

二十八日得苦茶来信，信中说近来谣言很多，而小百姓最忧虑的是每次谣言都会引发一次物价暴涨。又收到《古今》两周年纪念号，并往梅景书屋寻访材料。夜里读赵翼《廿二史札记》，其中讲六朝清谈必用麈尾，后来相沿成俗，成为名流雅器，不谈也常执持，如同今日人持折扇。作者又据《正仓院考古记》指出，世人一向把麈尾想象成拂子形状，实物却形如刷子且极短，可见不查旧物便难知本来面目；并提及《辞海》对麈字的解释及驼鹿（四不像）的产地形貌。《正仓院考古记》为傅芸子所著，该宝库属日本皇室，每年仅曝晾数日，内藏唐明皇遗墨及古代器物，作者感叹中国文化遗物反在日本保存，可谓幸亦可谓不幸。

四月十一日收到龙榆生所赠《同声》月刊一包，风格比《古今》更高古，曲高和寡。夜读陆游《老学庵笔记》，其中记韩魏公赴宴时白席者喋喋学舌的趣事，作者由此联想到浙东宁绍一带的堕民，这类与白席相似的贱民职业可考见奴隶制度的残留，因而想写《浙东的堕民》，却苦于材料不多；又引夏穗卿“宋以前女人尚是奴隶，宋以后男子全为奴隶”的说法，认为中国奴隶制历时久远却无专史，可惜此刻尚非作“奴隶史”的时代，只能零星记述以备将来治史者参考。

二十二日赴《古今》未遇人，转访雨生商定出版《风土小记》事，返家卧读《官场现形记》。作者引鲁迅《中国小说史略》对谴责小说“辞气浮露、笔无藏锋”“千篇一律”的批评，认为十年后重读，觉得作者形容刻画有几处并不过火；同时提出文艺也有反作用：《官场现形记》问世后，不少人从中学会了钻营投机的诀窍。由此推论报纸、小说、文明戏“劝世”之作乃至花柳医生的广告，往往先极力渲染坏事之快活，结果反而教坏了人，因此写作者落笔前应审慎考虑客观效果。

二十九日购信笺、龙井，重读曹聚仁《文思》，认为其杂文泼剌简约、学问广博，中心思想则是虚无主义，几篇历史小品尤有见解。夜读其中《百寿图》一篇，引《因话录》所记郭暧与升平公主争吵、代宗自认“不痴不聋不作阿家翁”、郭子仪拘子待罪的旧事，从中看出肃宗的瑟缩、小儿女的天真、军阀气焰之可畏与郭子仪的老练。作者由此感到正史多有忌讳粉饰，野史、笔记小说反而能发掘人性，如《西京杂记》写太公蛮性遗留、某笔记记宋太祖之母直斥帝位夺自柴氏孤儿寡妇，这些皆非正史所能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