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想:贾樟柯电影手记》第六节
贾樟柯推翻原计划,重新构思剧本。他本想写一个在变化年代里以传统手艺谋生、与社会徒劳周旋的手艺人,借此外在形式表现人们精神上的摩擦与断裂。
贾樟柯推翻原计划,重新构思剧本。他本想写一个在变化年代里以传统手艺谋生、与社会徒劳周旋的手艺人,借此外在形式表现人们精神上的摩擦与断裂。在公安局工作的同学提到昔日同班"毛驴"如今成了小偷、正在牢中,让他在意识里完成了从手艺人到小偷的创作嫁接。有人质疑小偷这一角色缺乏普遍意义,他认为角色的普遍性不在于社会身份,而在于能否从人性角度把握;小偷能呈现一种关系转换——小武的朋友小勇由小偷通过贩私烟、开歌厅变成"民营企业家",不断改变社会地位,而小偷到什么时候都只是小偷。他事后才意识到,对自己影响最大的导演德·西卡和布列松都拍过偷窃者。
林旭东问及"深度写作",贾樟柯确认采用了传统写作方式,以便从各层面展开叙事,避免简单化地谈论《小武》的严肃命题。写作中他不断梳理剧作因素,反复犹疑,同时告诫自己对激动情绪保持理性节制。他已决定拍摄时采用即兴、开放、半纪录片式的方法,正因如此,剧本阶段的理性控制才尤为重要——只有对故事性质有足够把握,才能在现场无数偶发因素中保持方向感。过完正月十五回到北京,剧本基本完成,传给投资人后双方磨合细节即开拍。实拍二十一天,前期投资约二十万,总投入约三十八万。
关于全部起用非职业演员,他表示不只为省钱,更出于美学考虑:影片不应出现打磨光滑、矫饰的东西,这是一份对基层民间生活的直接体验,要表现人物蒙昧粗糙而生机勃勃的存在,像路边杂草。他选王宏伟主演,正因其在镜头前能保持自身朴素魅力,形体语言生动,是职业演员难以达到的。指导非职业演员时,他不靠大量耗片,总片比控制在3:1内,而是先把剧本做扎实、理顺结构,现场只交代情节走向和表演要求,台词让演员即兴发挥。消除演员恐惧的办法包括使用高感胶片以少打灯、帮其寻找动作支撑点或小道具,以及开拍前与整个剧组建立信任关系。他还试过现场临时挑选演员、当天拍完以防其回过味来开始"表演"——小武的父母就是开机前两三小时从围观人群中找来的。浴室裸体戏是关键考验,他知道王宏伟不能多说,开拍前只字不提,当天自然开始,一条通过。